直到現在，他還是嚥不完一整顆粽子。
盧老先生將溫熱的米糰從長長的粽葉挖下，慢吞吞地搗在碗裡，葉上沾黏的幾撮碎飯他懶得剝。接著，碗裡的東西也扒沒幾口，他就擱在一旁，丟著一桌的飯菜逕自發愣。
「就跟她們交代過的，……以後說甚麼都絕不再收。」盧先生嘟噥好一陣子後，突然嘆了口氣，走到門外透透涼。要不是隔壁阿妹她媽，總三不五時遣她來送送潤餅、饅頭、紅龜粿這些小食，他知道自己實在沒甚麼機會能吃到其他食物了，更何況就他一個大男人家。
如果徐嫂還在，就好了。他常想。
今晚剛好月牙初長，彎彎的一勾，夜裡的風舞弄月角的雲，將難得的月光遮遮掩掩，弄得盧先生有時找不到月亮，還摘下眼鏡使勁揉了揉眼，用衣角拭拭鏡面，搞不懂自己是快老花了還是到了要重配眼鏡的時候或者只是鏡面被冷空氣抹糊。台灣的月亮已經不比桂林的清澈，如果再看不清楚，怎麼再想得起家鄉的那輪？
記得也是在這樣的月夜。盧先生萬萬也沒想到，母親那狠狠的一推，竟把他從桂林給推到了台灣。那天早晨，天才濛濛亮，就噠噠噠來了一隊官兵，手持名冊一戶戶抓人；記得當時母親發抖的哭聲糾纏著官兵，大爺們您行行好，他只是個讀書人哪，舉不起槍桿的呀……官兵沒有回答母親，他自己連褲子都來不及穿好，就這麼胡里胡塗被粗壯的手臂拽走，帶到營區；只粗略地檢查了身體，當下就編了部隊。盧先生跟著隊伍行走時，和幾個同村男人的臉擦肩而過，大家都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漸漸遠去，盧先生越走越慌，這才驚覺，早上他連母親最後一面都沒時間能多看幾眼。那晚，新軍在村外幾里的野地駐紮，明早就要拔營上路，夜裡，他看到幾位弟兄蜷縮的背脊，一伏一伏地抽蓄，後來開始聽到嗚咽低吼和嘶嘶吸鼻聲，盧先生封住耳朵閉上眼睛想不去理會，但這些畫面、這些聲音仍至死方休地趁隙鑽入他的腦海，交織成一個人影－－母親。
等盧先生理智清醒一點後，雙腳已經在回家的路上死命奔跑，眼中的血絲驚恐地頻頻回望；他終於受不了了，隨便找塊草叢休息時，突然感到地在瘋狂震動－－原來劇烈顫抖的是自己的兩隻腳而不是路地。好不容易到了家，濁重的敲門聲後終於出現了母親；她失魂的面孔先是狂喜，旋即慘然失色，然後發了瘋似地喊叫，你跑回來做甚麼，逃兵你是要被槍斃的！快回去快回去。盧先生連家門都沒進，就被自己的母親連同行囊和一包東西給狠狠攆了出去，錯愕地跌落地上。家門，看來是不會再開了，當盧先生起身，感覺有東西掉出來四散成幾顆，就著微弱月光一看，正不是他最愛吃的桂林板栗粽嗎？拾起一地的散粽，盧先生又再度在路上拔足狂奔，在跳過接近軍營的一處壕溝時，卻不慎讓懷裡的粽跌進溝裡，讓黑洞吞食了。
盧先生在門口找月亮仰得脖子痠，一回頭，又看見屋內幾粒還沒剝的粽。比起阿妹她媽做的台灣傳統食物，盧先生更想念徐嫂的桂林米粉。
徐嫂是盧先生原本的鄰居，巧的是，祖籍也同樣是桂林，大概看他一個人在台灣又是老同鄉，便常常喚盧先生過來她家，和她的乾女兒秀華一同享用佳餚，而桌上總是會盧先生來到的時候，出現徐嫂親製的桂林米粉。一陣時日後，徐嫂發現盧先生到她家作客時，平日清白俊秀的臉色總是格外紅潤，想說是不是他看上咱家的秀華，才這般歡喜？便想找機會試探試探盧先生的意思。一回，大夥吃到一半，徐嫂冷不防朝盧先生膀子按了幾下：「秀華，你瞧瞧盧先生才幾歲的人，肩膀就像扛了幾輩子重擔的硬漢子啦！」逗得盧先生滿臉脹成豬肝色，秀華在一邊不住的掩嘴輕笑。呵呵，果然不出所料，徐嫂像個等著看好戲的旁觀者，心裡暗自做了打算。
從那之後，徐嫂便常常有意無意想撮合他倆。只是，盧先生卻一直沒甚麼太大反應了，讓徐嫂很是費神，怕盧先生真是談感情的二愣子。難道，盧先生的意中人另有其人嗎？不可能的罷，盧先生每次來吃飯，神情裡都有藏不住的雀躍呀。
中秋節那天，徐嫂決定要好好處理這件事，便告訴盧先生要給他個驚喜。當晚，盧先生特地打扮了一番才過去，和秀華簡單應了幾句就端坐椅子上，嘴角抿不住的笑，像是期待著什麼。一會，只見徐嫂捧瓶陳年酒笑吟吟下樓，招呼他和秀華要趁這佳節好好享用這佳釀，不但讓他們坐在一塊，還直截了當地要幫盧先生作媒。沒想到，盧先生卻一反常態，像是積忍了很久的火山爆發，拍桌高聲道「不要胡鬧了！」接著支支吾吾地說，他在桂林是訂過親的等等，就氣沖沖地奪門而出，徒留一屋子尷尬。徐嫂像墜入五里霧般困惑：怎麼從來沒聽盧先生說他已訂過親這事？
之後，盧先生鮮少再去徐嫂家，一陣子後就聽說秀華嫁了。「盧先生，」秀華嫁後某天，徐嫂親自給盧先生送了一大碗桂林米粉「哎，沒了秀華，我倒想念起咱桂林的山水了。你得快告訴我，到底是哪家幸運的姑娘，我回桂林時好給你找媳婦兒呀！」盧先生接碗的手很遲鈍，兩眼直瞅著徐嫂，嘴張的老大，半晌說不出話來。只是徐嫂依然笑吟吟地，彷彿根本沒發現盧先生的的異樣。
想到這裡，老先生突然像個孩童般跌坐在門檻：「不是跟他們說過，台灣東西吃不慣的呀……」而天上的月牙，不知何時已經被漆黑的夜雲隱去，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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